那些未能說出口的

這是一位獨自面對情傷,資歷已有兩年以上的個案。

總是愁眉不展,面有難色,她的窗外好像總是快要下雨,
我選擇帶著一把傘站在屋外,敲敲她的門,問她想不想出來看看。

冬季的時候,我在門邊用雪堆了一個小人,
初春的時候,我為她窗櫺下的杜鵑澆花,
夏天的時候,我用油桐花做成了一頂花圈。

她今天站在門邊,跟我講了比較多的話,大多是兩年前的事,
我的腳邊踢著石子,不是很專心的模樣。

「我想,他真的很討厭我吧,總是說我笨、說我不夠漂亮」

「是喔」我嘻皮笑臉的拿起油桐花戴在她的頭上。

「他還會說,我不夠好,我們不適合在一起,我想我真的不夠好。」

「是喔」我更調皮的想把一朵油桐花放在她耳朵旁。

「妳到底在幹嘛?」她一臉困惑的終於抬起總是低低的頭,願意看我了。

 

「妳是不是還是很在意他說的?」我在四眼相接的那一刻,問她的。

「嗯。」

「妳是不是還是很容易想起他說的?」

「嗯。」

「妳是不是還是很想他?」

「嗯。」

「妳是不是還想再看看他?」

「嗯。」

「妳是不是還想再抱抱他?」

「嗯。」

「其實妳很想他。」

「嗯。」

然後我沒有再問其他問題了,她擦掉眼角的淚後,又走進屋去了。

督導問我今天談完後有什麼感覺,我說起她又走回屋裡的事,
督導叫我別急,至少她今天願意走到門邊了。

督導再問我哪一刻最有感覺,我說都還好,
只是一連問完幾個問題後,突然覺得氣氛很溫馨。

督導摸摸我的頭,說我做得很好,
覺得溫馨的原因,是因為有做到同理。

我問督導哪裡有同理?

督導說,她不敢說出口的,我幫她說了,
她那些未能說出口的想念和眷戀。

 

我想,其實我才是被她的那些心情同理到的人,
因為,我也很想他。

頑劣病人

其實身邊不乏去看醫生、去急診、去探病都要拍照上傳打卡的朋友。

每次看到這種消息,就會視我倆的交情、友情、病況
看是要留「怎麼了」、「還好嗎」或「請保重」

總之,絕對不會按讚,因為要杜絕這種奇怪的歪風,
千萬別再濫用你的讚成為詭異的reinforcement,
然後讓這些人更熱衷於生病打卡。

不知道啦,我個人把FB當做個人形象網頁在經營
(所以在這裡才是真正沒有偶像包袱的地方XDDDDD")

少發廢文(有時候還是會想到),轉貼我覺得重要的訊息,
that’s all。

對了,近年來甚至無法成為辨識感情狀態的途徑 (好哭)

生活中的心得,小細節中的著磨,我喜歡放在這裡講成一個故事給大家聽。

今天沒有要講那些奇怪的朋友們,而是要講一個/一群頑劣病人。

大概在一個月前吧,不知道怎麼搞開始出現嚴重的暈眩,
尤其在我帥氣的快速倒車之後,尤為明顯。

最嚴重的時候整天都覺得天旋地轉,帶團體時忍不住想跟病人說:
「欸,你們不要轉啦!」

後來暈眩感太嚴重,甚至在某一天甚至引發嘔吐的症狀。
當我臉色慘白的坐在椅子上,督導看到我戴著口罩一臉「我快死惹」的樣子,

立馬前來關心,然後說:「現在樓下有一個很厲害的醫師,你要不要去看看?」

接著就在1分鐘內幫我掛好號(而且還掛到前10人),
我就被趕到門診區去看醫生了(完全就是在醫院工作/實習的好處)。

督導還很可愛的在掛號單上寫:「精神科的實習心理師」
然後旁邊是督導的章跟分機號碼。

嗯,這種有人罩的感覺還不錯,只是我自己有點哭笑不得。

簡醫師人很好,一直跟我聊天,最後還說:
「沒事的話今天就請假回家吧,某某某(督導)不讓你請假你跟我說!」

XDDD" 簡醫師謝謝你噢~
不過後來我還是很認命的完成當天的工作,下班前一小時才提早走。

藥吃下去之後,大概快3個小時才有感到比較改善,所以我真的不太確定,
是藥效還是自體恢復能力?

當科檢查未果,後來就被轉到另外一科,醫師看一看,說要幫我抽血檢查,
我的血是抽了,結果至今快一個月了還沒回去看報告,完全就是個頑劣的病人。

身體沒有不舒服就不想吃藥、不是很在乎檢驗報告、不規律返診,
等到看到報告時,可能又要再抽下一次了,對不起我不是標準的好病人Q____Q
(大家真的不要學噢)

然後我想起來,上次跟診時,醫師提醒我,現在有好多的醫療從業人員,
紛紛向個案宣導良好的生活習慣、作息規律、健康飲食、心理健康等,
但其實醫療人員自己真實的生活狀況總並非如。

心口不一啊!!!!!!

所以我們都是最頑劣的一群病人,當我們生病的時候。

 

惡夢:愛情

做惡夢了。

凌晨四點醒來,這是一個四周都很安靜的時刻,
我注意到自己呼吸有點亂,腦袋還有事情在跑,彷彿靈魂剛從遠處回來。

夢回來了,帶了一個故事給我。

場景是很熟悉的治療室,有個女人在哭泣的聲音,她是誰呢?
她的名字我覺得好模糊,但我非常確定她是我的個案。

好像叫做什麼然的?
關於她的資料我記的不是很清楚,可是非常確定曾經跟她談過。

她哭的很傷心,而坐在對面的我覺得好無力。

我知道,我們的會談進入尾聲,下一週就要結案了,
可是我好像沒有幫到她的忙,她還是這麼傷心。

我閱讀,分享書中那些經歷和道理,她有時聽的明白,有時不懂所以。
我看書看得很開心,她聽我的轉述,這是我們的治療默契。

走到了最後,我卻沒有幫到她的忙。

治療室裡的沉默,以及她的哭泣的聲音,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

突然,個案抬起頭,對著我大聲淒厲的咆嘯:
「沒有用、根本都沒有用、為什麼他不在我身邊、為什麼他不是我的!」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應她,我亦覺得任何的回應都是多餘的,
什麼都是假的,只有分手是真的,再也沒有關係是真的,獨自的空白是真的。

面對個案的怒意,我什麼都不想做。
安靜的聽她所有的抱怨與控訴,以及默默接住那些眼淚,

只是我真的接不住,雙手捧起,仍滿溢出悲傷、難過與痛苦。

其實我感到很困惑也無助,我們不是一起為這件事走了這麼久嗎,
11次的治療性會談,中間一度她有覺得好一些,
我也嘗試各種書籍的閱讀,試圖為她的困境找到出口。

而在治療的最後,她覺得沒有用,
我也感到如此難受。

「騙人的,沒有用,我還是這麼的難過!」個案抓狂的對我大吼。

心一揪,突然我也很想哭,
然後我就醒來了。

夢醒後腦帶裡揮之不去的兩個問題:

1.她到底是誰?
2.我最近唸的書,所做的一切,究竟有沒幫到個案們?

昨日的晚餐時間與許久不見的吱吱通上電話,
討論著她的小桃花,也討論我們對愛情的憧憬與害怕。

我跟她提起實習結束時的個案報告,要將三位情傷的個案做成一份報告。
為此買了一本又一本的參考書籍:

《其實我們都受傷了》、《一個人的愛情療癒》
《想念,卻不想見的人》、《那些再與你無關的幸福》
《在怦然之後–關於愛情的16堂課》

每閱讀一個篇章,彷彿輕輕又劃下一痕,
被了解,也想起那些過往,被文字擁抱,熱淚盈眶。

我被問:「最近有沒有好一點?」

說實話,我自己也不太確定耶,平時都滿平靜的,
在社群網站中(也只剩這個地方)看到對方的消息/動態時,
好像也沒有什麼情緒的起伏了,只有簡短的「嗯」。

是不是,要學著跟心裡的那個他道別呢?
是不是,我真的快要可以痊癒了?
是不是,可以不用再想著他了?

還是,我還深深記著,只是藏起來了。
還是,我只是學會假裝我很好了。
還是,個案其實就是我自己呢。

頭上有烏雲的男人

開始跟診了,這是我最喜歡的活動。

原因是我喜歡聽故事,而跟診的時候就可以坐在醫生的後面,
聽到各式各樣的故事,然後一邊聽一邊寫筆記,

一邊想像故事發展的過程,以及未來的樣貌。

下午的看診時間,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病人們全都遲到,
醫師與護理師紛紛拿出手機滑呀滑,我則是盯著筆記本發呆。

大概過了35分鐘吧,診室裡寂靜的灰塵終於在兩聲敲門中稍微揚起。

是一位高瘦、臉色蒼白、看起來很虛弱,
27度的天氣裡仍然穿著厚夾克的中年男性。

髮線略為後退,戴著一副金屬邊框的眼鏡,
當他開口講話時,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虛弱。

其實讓我注意到的不是他身上或行為的特徵,而是他頭頂的那朵烏雲,灰暗而濃密。

「嗯,今天為什麼來呢?」醫師收起手機後維持一貫的開場白。

「我有失眠的問題,最近睡不著…」

「嗯…嗯?」

醫師隨意的點開電子病歷,稍微瀏覽一下個案的過去就醫記錄,
我知道這一直都是這個醫師細心盡責的小習慣之一。

只是那樣豐富的記錄,讓人即使是隨意瀏覽,也很難忽略它。

「你說你是因為什麼狀況所以過來?」

「失眠,我最近睡不著。」

「你有在吃藥嗎?」

「有,但沒有效…喔也不算,應該說…我也不知道」

個案的回答,實屬令人匪夷所思,究竟有還是沒有?
我忍不住將視線從筆記中移開,看看這個聲音很虛弱的男人。

 

「你還有去哪裡看過醫生?」醫生瀏覽的就醫記錄彷彿沒有底線。

「沒有。」伴隨著滑鼠滾輪快速滾動的聲音。

「沒有?」醫生決定將視線從一欄又一欄的管制藥品記錄中離開。

 

「那你現在吃什麼藥?」

個案開始緊張,吞吞吐吐的講了兩種屬於抗焦慮的藥物。
那些很耳熟的管制藥品,我一項也沒聽到。

「你現在到底在吃什麼藥物?」

「就…那兩種。」

「前幾天去___醫院,上禮拜去___醫院,還有之前在___醫院的藥呢?」

「………沒有」

「沒有什麼?你有去看醫生,有拿藥,藥呢?」

「我忘記了,我現在只有吃那兩種!」

 

醫生的視線又繼續在一欄接著一欄的就醫記錄與管制用藥記錄上搜尋。
「Stilnox呢?SONATA呢?Ativan呢?」

個案當然全部否認,或說他不記得了,
而我也在筆記上這麼寫著。

 

診室內的氣氛突然又回到很寂靜的狀態,醫生這時候嘆了一口氣,開始敲記錄。
「好,那你現在的藥,怎麼吃?」

「每天吃。」

「嗯,每天怎麼吃呢?」

 

筆尖在紙張上書寫時所發出很細微的唰唰聲,以及從廉價鍵盤發出來的打字聲
突然全都停止了。

再次抬頭看著個案,也許戴著口罩的我,表情有點木然或是冷漠,
但我真的很訝異,怎麼有人這麼吃藥的。

 

你確定這不是在自殺嗎?

一天三次,每次一顆,睡前必要時1+1顆,兩種藥,共六顆,
這個頭上有烏雲的男人總在睡前一次一口氣吃下去。

 

「你這樣不行」醫師又繼續敲著本次就醫記錄。

「對,我覺得沒有效,所以想請醫師再開…」

「沒有用的。」

不等這個虛弱又烏雲罩頂的男人講完,醫師先打斷了。

「你吃了這麼多藥,還是睡不著,你有沒有想過是什麼問題?」

 

這是個很好的問句,我在筆記裡悄悄的記下這一句。
然後診室裡開始一連串的問句與長談,我聽著、記著、想著、觀摩著。

「你會不會覺得自己有點焦慮?」

「不會,我知道自己不是焦慮,我也不覺得自己是憂鬱。」

「是嗎?」

「真的,我不會有什麼不快樂的感覺,我只有失眠。」

「你只是習慣了」

「?」

「那麼多年來,你以為沒有焦慮、憂鬱,其實你只是習慣了。」

「是嗎?」

「問你自己,是嗎?」

「……唉,我這麼多年來,就是不想去想太多。」

 

最後這個男人頭頂上的烏雲還是在,只是旁邊好像飄來一朵小小的…小小的…
稍微白了一些,但還是灰灰的雲過來。

於是他帶著烏雲密布與一點小灰雲,離開診間了。

20分鐘過去,診室又恢復寧靜,醫生跟護士再度拿出手機,
而我也繼續等下一個進來的病人,頭上會有什麼呢?

夏日適合發呆

風和日麗的今天,一早醒來是無限的疲憊感。
可能因為昨天太晚睡了,可能因為被問太多問題了。

久違不見的親戚們看到我,每個人都會將以下的問題問一遍:

1.現在還在念書嗎?什麼時候畢業呀?
2.實習完就畢業了吧?
3.以後的薪水怎麼樣呀?
4.現在有沒有男朋友?
5.妳會嫁醫生吧?

話題通常就會在
「我不想嫁醫生,賺的錢多或少不是很重要,生活過的快樂、幸福」

「孩子的爸爸不會在家庭中缺席,比較重要。」當中結束

因為大家就會紛紛贊同
「喔,對啦,醫生很辛苦很忙的…生活開心比較重要啦」

但是要解釋心理師不是心理醫師,以及台灣沒有心理醫師,就要花上好一番工夫。
當我講解完畢後,幾乎沒有人會再找我聊天 (哭)

回到一個人的假日生活,這禮拜沒有帶衡鑑報告回家,
不過還有兩篇治療記錄、一篇個案報告、團隊讀書會投影片、座談會投影片等著我。

醒來後我卻只想發呆。
偶爾用手機看FB的訊息,回一下LINE的對話,瀏覽PTT上的笑話,
看著躺在沙發與陽台上的貓咪,忍不住又滑了手機,其實真的沒有什麼事情。

發覺戶外的溫度頗高,發覺夏日就要來了。

回憶去年的夏天,沒有想起什麼重要的事,只是很多在醫院裡的片段。
希望這個夏季可以寫入新的故事。

就從今天的發呆開始寫吧!

 

 

 

所以…內文是一片空白嗎 XDDDDDDD"

 

當個有溫度的人

昨天是大學一位正妹同學的生日,毫不意外的,我用FB祝她生日快樂。
除了家人以外,我已經忘記上一次親口跟對方說「生日快樂」是什麼時候了。

正妹是個好人,所以她有回覆我,跟我說謝謝之外,還提到
「你真是個溫暖的臨床心理師」(其實我還在實習,只能稱上半仙)

我看著那句話,發愣好久…。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心理系用來形容(或是讚美)別人,
很容易會用上這兩個字,或是會把這當作一個有益助人專業的好特質。

也曾經有段時間,我很渴望、也追求著自己要成為這樣的人,
只是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看著那句話發愣,因為我知道我應該不是那樣的人。

可能是因為我本身很怕冷,雖然體脂肪很多,但是要維持溫度不容易,
也就是說,其實在很多面向上,我很難持續保溫,尤其是人際。

包含面對長輩的訓話,我很常翻白眼,不太在乎孝道或禮貌,
雖然一開始我總是表現出好像很貼心、很孝順的孫女一樣。

或是跟許久不見的朋友出去,一開始對提問總是有求必應,
然後當對方開始提爛問題(如薪水、心理治療就聊天為什麼可以收錢),

我就會忍住要給他右鉤拳以及發動被動攻擊的慾望,在心裡學著原諒他800次,
接著告訴自己「下次別再見面了」,於是對話只剩下「嗯」。

經過這段時間的學習與努力,我也能夠同意自己與別人,
不需要無時無刻的正向思考,可以選擇待在負面情緒中,
讓眼淚流、讓生氣有出口、讓煩悶的心碎念,或什麼也不做就懶懶的活著。

我不是隨時都很溫暖的人,因為我會有我的情緒、我的價值判斷、我的立場。

就像網址醫生說的:我們很難保持中立,因為當我們說出一句話,就被別人分類。

可是我們可以選擇有不同的立場。
同理,我也可以選擇我有不同的情緒。

我可喜、可悲、可怒、可憂鬱、可哀傷、可心靜。

不用那麼努力的燃燒,成為一位溫暖的人,
只要當個有溫度的人,然後知道自己現在為什麼,有這樣的溫度。

最後想要謝謝正妹同學,我知道是因為那天我認真的回答了妳的提問,
不是因為我很溫暖,而是我感受到妳正為別人擔心著,我也想幫幫忙。

希望我們都會再遇見幸福,然後被幸福烤的暖暖的♥